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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孤独症女子的晚安计划

来源:猛犸新闻·东方今报 2021-05-16 19: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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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新闻·东方今报【在人间】首席记者 赵丹 受访者供图

白天,广东潮汕女子玖妹是深圳的普通上班族;深夜,她是“卖晚安”虚拟店铺的主人,给陌生人发晚安短信,1元一条,顾客可以买来送给自己或他人。

这个貌似无厘头的生意背后有它内在的逻辑,以及存在的价值。

有少男少女无声传达好感,有妻子向出轨的丈夫指定道9天晚安,有女孩嘱咐刚分手的前任保重,有人想让得重病的同事早日走出自我封闭。

有人说投资失败了瞒着身边所有人活得很辛苦,失眠的自己需要陌生人的晚安;有白领指定凌晨2点发给自己,收到晚安信息总会回复自己在加班做什么;有一位“住在南极”的客人,2015年开始购买365天的晚安,连续三年;有抑郁症女孩给自己买晚安,四年后跑来跟玖妹笑侃“要是男孩给自己发这么久短信就嫁了”。

有一个人指定给某个手机号发送30天晚安,玖妹一直发,却都提醒那是个空号;有收到整整一年晚安短信的女孩,一直缠着问玖妹到底是谁送给自己的;也有女孩多年后跑来说要和当初送晚安的对象结婚了……

近十年来,自称未被确诊的孤独症患者的玖妹,通过这种方式与陌生人缔结链接,彼此互相治愈,未来仍将延续。

玖妹称,晚安短信高峰期要发300多条,如今用手机发短信的人少了,但她收到的晚安订单目前每晚仍在20条左右,“我会坚持做下去。”

潮汕女子“卖晚安”近十年

广东广州、深圳,潮汕女子玖妹先后在这两个城市生活11年,这个既热烈,又有着潮湿气息的地方,有靓仔、加不完的班、吃不完的猪脚饭,见证了玖妹从青春走向婚姻,成为一位妈妈。

2021年的玖妹,白天是这座城市里一位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公司从事文案策划类工作。夜晚,她照旧打理自己的虚拟店铺,给购买晚安的人,用手机发送短信。

每天忙完工作和家务事,夜晚10点到12点之间,玖妹开始工作。“因为换了一个新ID,今年晚安订单不太多,每晚2 0条左右。”

玖妹的虚拟店铺设计的非常简单,售卖商品有一天晚安、一周晚安、一月晚安、一年晚安,她提取的商品关键词很戳心,如失恋、熬夜、漂泊、暗恋、失眠、甜蜜爱情、一个人的仪式感,身处某个阶段的人,都可以“对症”购买。

所谓发晚安短信,并不仅仅是发送“晚安”两个字,通常会有一段温馨的话,玖妹有时还会和购买者、接收者简单聊天。但是彼此都不会过问个人隐私,在哪里、做什么、多大了、成家了没,均不涉及。

在网上,玖妹的基本信息是透明的——潮汕女孩在深圳工作、生活,从2012年起开了这家“卖晚安”的虚拟店铺,坚持了近十年,如今是位妈妈。

也许是这种隐匿的方式让人有安全感,人们反而会愿意表达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情感。对于陌生人来说,玖妹是值得信任的一个情绪出口,愿意向她袒露最隐秘的角落,比如孤独、抑郁,比如投资失败,生活不顺心,发愁学习,抑或是一段放不下的感情。当然,也会有人和玖妹分享快乐的事。

“卖晚安近十年,也是听故事、看人生百态的十年。我的孤独感始终贯彻全程,但我学会享受这种孤独。”玖妹说。

晚安背后的故事

晚安拿来售卖,貌似无厘头的生意有它存在的必然,订单背后是一个个模糊而又清晰的灵魂,隔着空间、时间,默默生长着很多故事。

玖妹曾经碰到过一个“住在南极”的客人。从2015年开始,这位顾客一直在买晚安。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晚安”两个字,一拍就是整年。2016年底,玖妹暂停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位顾客又来拍整年的晚安,2017年下单后,他再也没有出现——也许他已经走出需要陌生人道晚安的时光。

让玖妹印象深刻的有位抑郁症女孩。她当时在上学。2014年先后买过4次晚安。一开始,玖妹并不清楚她的情况,后来她会和玖妹倾诉同学总是欺负她,老师怀疑她考试作弊,父母经常吵架等经历。

后来,女孩说她去复诊了,医生建议她休学一个月。聊天中,女孩的情绪很低落,甚至产生同学不用见到她会非常开心的想法。玖妹决定帮一帮她,分享自己的经历,分享买晚安的人的故事,告诉她大家在现实中都有一些不如意的遭遇,希望带给女孩理解和温暖。

“那个女孩子不久之后跟我分享了她的进步,她收养了一只仓鼠,是同学送给她的。她说她理解了我的话。”

四年多以后,女孩发来信息,问玖妹过得怎么样,附信息有一张1546数字的截图——距离她第一次买晚安的时间。

女孩言辞开朗许多,告诉玖妹,“如果有一个男孩子能和我短信联系这么久,我估计都要嫁给他,哈哈哈。”

还有个女孩子,买晚安给一位同事。两人搭档工作了很多年,彼此无话不谈。男孩给女孩的感觉是特别爱笑,曾陪生病的自己聊通宵。男孩后来生了重病,向所有人隐瞒,封闭自己的内心,包括女孩在内。“我就他这么一个关系好的异性朋友,他变得不爱说话,一个人去医院透析。我无数次幻想他回到以前的样子,想让他知道我们都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有收到整整一年晚安短信的女孩,过了很久,还在缠着问玖妹到底是谁送给自己的。“今天在清理信息时又看到你当年的晚安信息,每天收到晚安真的是件幸福而温暖的事,时至今日我真的还很想知道买主是谁。”

有收到晚安的人告诉玖妹。“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回家路上心脏病犯了,觉得很孤独,但是收到晚安信息,觉得这一天依旧很美好。”

有位女孩在结婚前夕和玖妹发信息,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对象就是当年委托玖妹发晚安短信的男孩。“老板娘,一定要来跟你说下,明年3月要结婚啦。我们俩快4年了。”

更多人在玖妹的虚拟店铺下单,留言寥寥数语,却可以窥见,对面是鲜活的人,都有着不想和熟悉的人言说的故事。

有人买晚安给自己:

“处于创业期,刚搬了400平米新办公室,有点迷茫。希望十二点收到信息。”

“我有失眠症,凌晨一点给我信息吧。投资失败破产了,瞒着身边所有人,感觉过得很辛苦。”

“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都是工作,晚上无法入睡,第二天睡眠不足又要继续面对压力。老公却不理解我这种情绪,只是敷衍说“快睡吧”。希望收到你的晚安。我一般12点左右睡。”

有人买晚安送给别人:

“他是我老公,出轨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想离婚,发9天晚安,留一天的不完美给自己,我知道世界上本没有什么完美,愿以后各自珍重。”

“今天是和他相识的第253天,和他断绝关系刚好两个月。以前的我们每天都会互道晚安,我想再跟他说几次晚安,直到忘了他吧。发短信的时间要在每晚11点半,两个字‘晚安’就好。他那么招人喜欢应该不会猜到是哪个姑娘发的吧。”

近十年过去了,玖妹还记得遇见的很多很多孤独的灵魂。

有青春懵懂的学生送给暗恋对象,但又要求她保密;有长期需要通宵加班的深圳白领,要求晚上2点发晚安,每次发过去他都会回复自己在加班做什么项目;有喜欢挑战极限的丈夫坚持到西藏自驾游的,妻子托玖妹发了15天的晚安,玖妹发完,她的丈夫还在路上;有大学室友,要玖妹在情人节给四个室友同时发晚安,然后她们的手机同时响起,她很高兴地跟玖妹描述室友的惊喜。

“有一个人买了30个晚安,我一直发,都提醒那是个空号。这是一个什么故事,我一直在猜测。”玖妹至今也没有搞清楚。

一位未确诊的孤独症患者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想到“卖晚安”?为什么?

1987年出生于一个普通潮汕家庭的玖妹,原名翁碧英。2010年她大学毕业,到深圳一家女装公司上班。玖妹是她在工作时,根据自己在家排行取的一个化名,“我喜欢大家叫我“玖妹”的亲切感。”

玖妹称自己的父亲在乡下给人修建房屋,,母亲则是家庭主妇。父亲做事育人都非常严格,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感情。小时候的她对父亲的印象就是“权力的掌控者,母亲和孩子都是服从者”,这一度让她误以为父亲不爱他们,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2006年,玖妹第一次坐大巴离开家乡去异乡读大学,父亲送她去坐车。在车厢里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心里开始理解父亲的爱,物理上的远离反而让她跟父亲关系逐渐亲密起来。

玖妹称,父亲后来知道自己打理“卖晚安”的店铺也很支持,只是跟妈妈一样会担心她要熬夜,对身体不好。

虽然和父亲重新缔结了亲密关系,但是小时候受原生家庭影响,玖妹成长为一个独立又敏感的人。“我极少向亲人、同学表露自己内心的脆弱,总是在大家面前展现快乐的、坚强的、可依靠的一面。在独处的时候,特别是深夜,内心的虚弱开始占据上风,自己又耻于向身边的人表达,觉得自己不值得,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最终形成一种孤独的状态。”

玖妹自称是一位未确诊的孤独症患者,带走戏谑口吻,“有时候我饱受这种孤独的折磨,以为自己抑郁了,有时候又很享受这种孤独带来的平和和快乐。”

上大学时,一次,玖妹给班里的同学发晚安短信,用的是一个大家不知道的号码。然后她看到大家都在猜测、讨论,感觉是一件很温暖很有趣的事情。后来到深圳工作,她个人感觉城市的生活紧张而又粗糙,因为缺少一些细腻的细节和仪式。她想起大学给大家送晚安送礼物的事情,就萌生了给陌生人发晚安的想法,2012年开始,她的虚拟店铺由此而生。

玖妹在“卖晚安”的页面,开头写了这样一句话“生活需要一些仪式。比如每天起床跟身边的人打声招呼,比如朋友往来到门口迎送,比如每天晚上跟自己说一声晚安。”

2014年,玖妹辞掉工作后在广州长洲岛码头开了一家以故事交换为主题的咖啡馆,同期也有改造民房经营民宿,2018年底合约到期就都结业了。

2019年玖妹和家人搬到深圳,从事文案策划类工作。现实中几经变迁,但“卖晚安”的店铺始终坚持。

互相治愈的过程

一个“卖晚安”的虚拟店铺,能坚持近十年,背后自有它内在的逻辑,以及存在的价值。

我们有很多种与外界产生链接的方式,有很多种寻找存在感的平台,孤独却始终是生命的底色。尤其是逐渐年长以后,不愿打扰别人,也不愿被打扰成为常态。

玖妹在网络平行世界发现,许多人和她有同样的感觉,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却最终也没能找到一个人,能痛快的拨一个电话、发出一条信息。或者说,能随时打扰,能闲聊几句工作之外话题的人寥寥无几。

为什么现代人会更愿意去跟陌生人买晚安,交换自己的故事?在玖妹看看,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都缺乏缔结亲密关系的能力。

玖妹称,幼时疏离的成长环境让她对于人与人之间深入的亲密的相处感到陌生而不知所措,制造距离、保持边界反而让她感到安全。

这种“局外人”的设定让她成为一个观察者,在“卖晚安”这件事上, 她会去捕捉买晚安的人留下的只言片语背后隐藏的故事和情绪,尽己所能去理解他们,回应他们,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此时此刻是爱着他/她的。

在当下,发手机短信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是玖妹目前每晚仍有20条左右的订单。

她坚持把晚安发到买家的手机号码,一方面是它70个字1毛钱的限制,会慎重对待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另外一方面发短信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复古的行为,相比写信,又更容易操作;短信被赋予了晚安的意义,每天在约定的时间或者不确定的时间里收到,期待的过程是幸福的;最后,晚安来自一个陌生人,大家通过一种有趣的方式互相打探、了解,甚至投入比亲友间更坦诚的信任,这种人与人之间不设防的交流方式,玖妹觉得这正是现代人选择买晚安最根本的原因。

近十年过去了,买晚安的人有什么变化吗?从2012年开始“卖晚安”至今,玖妹发现,从时间跨度上看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但每一年不同月份买晚安的人会有些不同。比如情人节跟爱情有关的比较多,高考、考研前买给自己或同学打气的比较多,2020年疫情期间买给亲朋甚至房东的也比较多。

而“卖晚安”近十年,玖妹觉得她和顾客在互相治愈,彼此都能获得温暖。

“‘卖晚安’这件小事我会坚持做下去。”玖妹称,她能做的只是一次倾听,一次陪伴,而买晚安的人从中能获得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如果未来有更多用心生活的人也愿意跟陌生人互道晚安,分享彼此的故事,我想大家可以一起去做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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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犸编辑 徐战方

责任编辑:兰明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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